一些对话的发生是必然的。就像一旦落地扎根的问题天然向往着答案。在那些自以为蕴含奇迹的路途中,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性,也足够点燃全部的、关于“重建某种连接”的期待和对话的热忱。
但坦白说,课程结束后,我拖延了很久才动笔写感想。我发现自己前几次复述这段经历时,始终停留在“叙事”层面:去了哪里、听了什么讲座、做了什么项目。就像跟室友聊天那样,把见闻流水账般倒出来。复述不是感想。 直到复盘时,由细节牵引出一些思考,我才慢慢辨认出这次课程在我身上发生的真实转变:从对“短期可见成果”的执念,转向对“人与人的情感链接”的关注;从“价值导向”转向“对人的导向”。
如果把这次课程比作一门课,它更像是一门“乡村艺术乡建概论”。三位老师各自讲了一个大纲:潘家恩讲乡建的历史发展,王天祥讲在地扎根的案例,曾令香讲方法论的原则。但具体的实践方法、深入的文献考据、个人的体系建立,还需要我在之后慢慢补足。
初至柳荫的傍晚,晚霞把天空烧得明净。夜晚的星空疏松得像一把碎银被随手撒开。这种清净和城市里的静音模式不同,万物各就其位的呼吸声中,我们回到土地里。
可七天实在太短,短到令人愧疚。我曾固执地认为,若没能留下一个能长久益于乡村经济发展和满足人民情感需求的作品,这趟行程便只是聊胜于无的消费。直到彬彬学姐的点明,短期驻地对乡村的改变确实谨小慎微,但这七天最珍贵的,恰恰是这群同行的人。我于是转身,从执着于个人要留下什么,侧身转向关注能与谁链接。与村民在家门口拉家常也拉长记忆的尺度。与同伴一边唱歌也一起加班的夜晚。与乡建史中百年前在苦闷中来到乡村的年轻人猝不及防的对视,这些难以量化的情感,化作支撑人行动的力量,是一群人走得更远的纽带。
在最后一天夜里,一个没有星星的夜晚,一曲又一曲歌唱新添,也没有篝火的夜晚。大坝上凤凰传奇的旋律突然响起。所有人不自觉得围成一个圈,跳得张牙舞爪,跳得眉飞色舞,跳得喜笑颜开。这个时候穿越到马蒂斯的《舞蹈》中去了:几个蓝色小人围着圈,消融在某种共振里。即使是平时羞于加入广场舞的人群,此刻却舍不得脱离那个旋转的轨道。这坝子上的人群与夜色相互牵引,让我们生命中某些沉睡的部分,在这片土地上正在复活。
暂别柳荫后,那些聚在村里的人常常来到脑海中回访。阿莲对土地的热爱今天的乡村早已不是记忆里那个静止的概念化的农村。年轻人正在回流,新鲜事物在土壤里日益更新。要打破城市中心的偏见,先得打碎自己脑中那个先入为主的乡村。
事后,我回校后和一位朋友一起梳理城乡社区营造的经历,又加入了一些反思:
试图剥离经济效益的“送温暖式营造”,最终成了没有水源的干涸河床。我们不得不向现实缴械,去找到一位在当地颇有名望的、拥有信任背书的熟人作为进入田野的开关;去承认当下艺术乡建的底层逻辑,是一场关于生存与交换的经济建设。开始的动因,作为不可见的引力一直发挥着牵引的作用。
我们在白纸上描绘自发的狂欢,把理发的剪刀、移动的银幕强行塞进艺术的模具。讲得天花乱坠的“社区共治”,在撤除的一瞬间便分分钟流散。原来他们不是被吸引来的,他们是被高度设计出来的。当土地分配的焦虑、基础设施的漏水断电乃至深夜家暴的哭声撞击着花园的篱笆,我们却只能用“田野隔离”的学术教材将真实推开。每一次撞击,都让那个悬空的宇宙花园,显露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轻飘。
我们一直知道、我们都感觉到和明白要达成一些事情必然涉及复杂的结构,公权力常在行动层面隐形,行动者意识到后又能在主线同时做些什么呢?至少在当下,这些经验的倾斜下来,拎出了一些记忆切片,显影出一些多元的视角在眼前。
和朋友聊起这些事时,发现城乡交叉的社区营造经历在叙述逻辑中呈现为递进趋势,正是上一个阶段完成后依旧未解决的问题告知了下一个去处。
关于乡村和艺术乡建的问题,这次课程没有带给我简单的答案,但它让我更有毅力去着手做一些事。艺术进入乡村,需要尊重地方经验、回应真实需求,并在长期陪伴与共同创造中形成价值。
——四川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2024级本科生 周子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