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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勇 何逸飞 | 天下大同: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数智进路与主权持守

发布日期:2026-05-14   点击量:

原文刊载于《全球传媒学刊》2026年第1期“新闻传播理论与前沿”专栏




1.向勇: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

2.何逸飞:北京服装学院助理教授,北京大学艺术学院访问学者。


【摘  要】数智化浪潮深刻重构了全球传播格局与文明交往逻辑,推动了中国传统“天下观”向“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价值演进。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既迎来数智技术赋能的战略机遇,也面临算法霸权、文化话语权争夺等结构性挑战。在“天下体系”视野下,数智文明正经历三重关键跃迁:文明权力从“文化软实力”向“数智巧实力”转型,交往范式从“跨文化传播”向“转文化传播”革新,认同生成从“文化折扣”向“价值共创”重构。网文、网剧、网游等文化“新三样”已形成全产业链生态,平台出海构建起内容转译、沉浸体验、网络协同的共生体系。数智主权作为坚守中华文化主体性的核心保障,本质是数字时代文明主权的延伸,涵盖数据、算法、技术标准等关键维度。全球传播实践需在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之间动态平衡,深度参与全球数字治理,推动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从输出产品跃升为引发价值共鸣,最终实现中华文明与人类共同价值的同频共振。


【关键词】中华文化出海;数智叙事;数智主权;天下体系;价值共创


“天下观”是中国对自身与世界的关系的价值认知,经历了“中国在世界”到“中国与世界”,再到“世界之中国”乃至“中国之世界”的历史演进(史安斌、朱泓宇,2025)。人工智能技术的迭代演进,不仅重构了全球传播的技术基础,更重塑了文明交往的秩序逻辑。中国与世界的关系正在重构,全球传播格局正历经深刻结构性变革和系统性重构。全球南方国家的群体性崛起,标志着世界文明交流互鉴从“中心边缘”模式向“多元共生”模式转型,中国作为全球南方国家群体的成员,是国际传播秩序变革的积极参与者,更是新型文明交流交往范式建构的推动者,肩负着重塑数智时代国际话语体系、彰显中华文明价值的人类使命。


时代不断发展,中国“天下观”历经从传统“天下体系”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认知转型,而“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的提出与落地,正是中国话语权建构进入中国语境在全球“共识引领”新阶段的关键标志(赵忠仲、陈先红,2025)。2013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在莫斯科发表演讲时首次提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概念,指出“人类生活在同一个地球村里,生活在历史和现实交汇的同一个时空里,越来越成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习近平,2013)。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倡导平等有序的世界多极化、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拓展全球伙伴关系网络,推动构建新型国际关系”,也强调“提升中华文明传播力影响力。完善国际传播体制机制,创新传播载体和方式,加强重点基地建设,增强主流媒体国际传播能力,全面提升国际话语权,讲好中国故事,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加强区域国别研究,提升国际传播效能”。中华文化国际传播正是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重要文化支撑与话语保障。通过完善国际传播体系、提升国际话语权、促进文明交流互鉴等实践,能有效增进国际社会对中国理念的理解与认同,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凝聚跨文化共识、营造良好国际氛围。


数智文明新时代为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提供了技术赋能的战略机遇,同时也存在算法殖民、数据主权、算法话语等问题与新型挑战。一方面,人工智能、大数据、混合现实等数智技术的快速演进和广泛应用,拓宽了文化传播的时空边界,重塑了传播内容、媒介渠道及消费体验的底层逻辑,推动了中华文化传播从“走出去”向“走进去”、从“传统文本叙事”向“多感官沉浸消费体验”、从“媒体主导”向“大众共创”的模式转变。另一方面,西方国家主导的算力、算法、数据存储等标准规则设定,依然在全球范围内加剧算法霸权、数字鸿沟、文化话语权失衡、教育不公平等结构性问题。如何在人工智能技术革命浪潮中坚守中华文化的主体性,在数智化转型过程中彰显中华文明的创造性,在全球传播中体现中华文化的包容性,成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进程中的重要议题与实践命题。


在Dwayne R.Winseck与Robert M. Pike看来,1860—1930年的全球传播网络,受市场逻辑、技术标准与国家战略的动态互动影响,呈现资本市场、帝国战略与技术竞争交织的复杂生态,这为理解当代数字全球传播提供了历史参照(温塞克、派克,2026)。数智时代中华文化走出去的核心逻辑可以从三个关联层面理解。一是在国家战略层面,构建与我国综合国力、国际地位相匹配的国际话语权,是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必然要求和重要战略任务(张健,2025)。二是在数智技术挑战维度,当前西方话语霸权持续主导国际舆论。算法殖民带来的技术操控、话语压制等问题日益突出,亟须构建并深化具有中国特色的自主知识体系和话语体系。中国需主动参与全球数字治理规则制定,重点是破解技术困境、打破话语垄断。三是在全球市场机遇维度,需牢牢把握技术赋能、平台崛起、内容出海的战略窗口期,在全球范围内培育对中华文化的价值认同、情感认同,实现中华文化在全球市场传播效能与文化影响力的双重提升。


一、“知识的天下”:中华文化出海的数智范式转型

赵汀阳认为,借助人工智能手段,每个人都可以获得知识自主权,这种知识自主权形成一种新的“知识的天下”体系(赵汀阳等,2025)。这种“知识的天下”体系打破了传统文明传播的地理边界与层级结构,使全球传播呈现出传受主体泛化、媒介渠道多元、内容生产无界的本质特征。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范式转型,是文明权力形态的转型。习近平总书记(2023)指出中华传统文化蕴含着丰富的人类共同价值,“天下为公、天下大同的社会理想,民为邦本、为政以德的治理思想,九州共贯、多元一体的大一统传统,修齐治平、兴亡有责的家国情怀,厚德载物、明德弘道的精神追求,富民厚生、义利兼顾的经济伦理,天人合一、万物并育的生态理念,实事求是、知行合一的哲学思想,执两用中、守中致和的思维方法,讲信修睦、亲仁善邻的交往之道等,共同塑造出中华文明的突出特性”。这些元素相互交织、彼此支撑,共同构成了中华文明独特而鲜明的文化特性,是数智时代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核心价值根基与精神内核。文明影响力不是单向施加的权力输出,而是在多元互动中持续生成的实践过程。随着人工智能进入规模化应用的关键时期,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正在经历深刻的数智转型。


(一)从“文化软实力”到“数智巧实力”的文明权力转型


哈佛大学教授约瑟夫·奈(Joseph Nye)在1990年提出“软实力”概念,区别于支配性权力的“硬实力”。软实力作为同化性实力有鲜明的文化凝聚力、文化感召力、制度吸引力和外交政策正当性等特征(奈,2005)。党的十七大报告首次提出“提升国家文化软实力”,体现了文化软实力作为国家综合国力组成部分的重要性。“巧实力”由美国学者苏珊尼·诺赛尔(Suzanne Nossel)于2004年提出,并由奈系统发展,强调硬实力与软实力的综合运用。数智技术为“巧实力”战略注入了新动能。习近平总书记(2025)提出,新质生产力具有“高技术、高效能、高质量”的特征,遵循“技术革命性突破、生产要素创新性配置、产业深度转型升级”的演进规律。


数智时代的“巧实力”不再是传统权力的延伸,而是“知识主权”的具象化呈现。“数智巧实力”为数智时代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提供战略指引和实践范式,为中华文化从话语影响力向数字生态建构力跃升提供动力支撑。在全球传播语境中,一方面需要延续“文化软实力”对感召力和吸引力的追求,另一方面更需构建中华文明的“数智巧实力”的传播生态,通过现象级文化IP打造、影视游戏开发、算法推荐等数字化手段,建立不同文化之间平等对话、沉浸体验、传受主体共创的传播新范式。数智巧实力的核心在于“文化权力的共生性”,并非通过文化输出压制异质文明,而是通过技术赋能实现文明之间的价值共创。新质生产力的技术革新不仅推动了文化平台、内容及产业的数字出海,更对中华文化国际传播提出了从提升全球文化话语权到获取数字生态建构力的更高要求。


(二)从“跨文化传播”向“转文化传播”的交往范式革新


传统跨文化传播理论强调文化异质性、文化信息编码与解码差异性、文化符号交换等层面。文化在跨语境传播时作为完整且边界清晰的符号体系保持内核不变,进行“转译”与“适应”。转文化传播由古巴学者Fernando Ortiz于20世纪40年代首次提出,后经Edward Said、Homi K. Bhabha等学者的杂糅理论和德国社会学家Ulrich Beck的方法论世界主义深化。转文化传播理论强调文化的互联性、杂糅性、流动性、共生性及超越性。史安斌表示,“转文化的本质是一种跳出了国际传播时代‘主体—他者’‘西方—他国’二元对立框架,重新审视不同文化体系在交流互动中形成的具有融合意义的‘第三文化’的解释框架”(蔡馥谣、史安斌,2022)。


“转文化传播”为数字新场景下的全球传播提供理论支撑和实践可能,为中华文化出海的全球内容生产与价值共创提供路径支撑。数字技术革命正在全方位重构全球传播的实践逻辑。从内容生产、传播方式到生态结构三个关键维度观察,数智赋能下的全球传播呈现出技术互联、场景互动和多元主体共创的典型转文化传播特征。内容生产层面,人工智能生成内容与多模态大模型等前沿技术在创意产业的广泛应用推动了中华文化符号、文化母题等进行数字化嵌入,形成了具有文化杂糅性的新型传播内容。传播方式层面,混合现实、超高清视频、算法分析等技术的成熟,驱动了传播实践向场景化、可视化与智能化方向深入。生态结构层面,数字平台赋权全球创作个体与群体,使大众文化参与权与创作权得到极大拓展。文化传播生态由“中心—边缘”模式向网络化、智能化、去中心化转变,形成全球多元主体共创、动态耦合的传播生态。


(三)从“文化折扣”到“价值共创”的认同生成重构


文明之间跨主体性的生成方式可以理解为“跨文明乘法”,其功效和目的是改变结构,进而触发思想或知识的新创造(赵汀阳,2023)。“跨文明乘法”效应是打破全球传播中“文化折扣”现象的创造性结构。“文化折扣”理论由加拿大学者Colin Hoskins和Rolf Mirus在1988年提出,特指文化产品跨境传播时因语言、价值观、生活方式等文化异质性因素导致的市场价值系统性损耗(Hoskins & Mirus,1988)。文化折扣理论植根于经济学范式,以工具理性和量化逻辑为主导,在数字时代,其局限性日益凸显。文化折扣是线性、单向度全球传播的理论观察,预设了跨文化传播中文化的静态的固定属性,忽视了文化意义生产实践中的生成性特征;将受众默认为被动接受者,忽视了受众作为意义阐释者的能动性和创造力;将文化价值传递线性化,忽略了全球传播互动中的价值增值、意义再生和创新涌现的可能。


“人机共生”为数字时代文化跨语境传播提供了价值生成框架和实践逻辑,为中华文化获得全球价值共鸣与情感认同提供了长效支撑。“价值共创”理论则为理解数字时代文化传播价值生成机制提供了理论框架。美国学者C.K.Prahalad和Venkat Ramaswamy指出,数字时代价值创造的范式正从“产品中心”向“体验中心”、从“企业单向创造”向“企业—消费者共同创造”、从“价值交换”向“价值共生”转型(Prahalad & Ramaswamy,2004)。平台与用户、算法与内容生产者之间的深度互动成为文化价值再造与共生的核心场域。数智技术赋能文化跨语境流动中,文化传播的价值逻辑逐渐从文化折扣“差异—损耗—折扣”的线性逻辑向“互动—协商—共创”的价值共创过渡。


二、“天下无外”:中华文化出海的数智叙事重构

“故事化生存”是人的生存本质和文化演进的基本形态。中国自古就有“天下无外”的治理思想。中华文化融入全球故事世界,即创造一个“天下无外”的大同世界,既丰富故事世界的价值内涵,又推动中华文化的全球传播与国际认同。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是在世界范围内构建起一个认同共享的故事世界,“是叙事唤起的可扩展的幻想世界”,其“构筑技艺在于精密创建,持续扩展,同时保持前后相续的一致性”,“遵循‘幻想现实主义’”,其盛行的“背后是‘复魅’文化的兴起”(施畅,2022)。数智技术正以革命性力量重构全球文化内容生产与传播格局,推动文化创作从传统经验驱动转向技术赋能创新。以网文、网剧、网游为代表的文化出海“新三样”,借助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技术,打破地域与文化壁垒,构建起“书、漫、影、游、衍生”一体化的数智叙事新生态,让中华文化在全球范围内实现更广泛的触达、更深度的认同与更可持续的传播,呈现出新的数智叙事方式。


(一)数智赋能生产:技术重构文化内容叙事链路


人工智能翻译垂类模型为网络文学出海规模化发展提供了助力。在网文出海领域,AI驱动多语种转译网络文学作品的数量爆发式增长,“中国网文已迈入‘全球阅读、全球创作、全球开发’的新阶段”(张婧,2025)。在技术应用层面,阅文集团“妙笔”大模型、起点国际AI翻译系统、中文在线“逍遥”大模型等工具,共同构建起网络文学出海的基础AI工具链。海外市场中国网文AI翻译比例突破50%,翻译效率提升近百倍、成本降低逾九成,“全球同步追更”由此成为现实(余俊杰,2025)。在微短剧与网剧领域,AIGC技术贯穿剧本创作、视觉呈现、字幕生成等全流程环节,推动内容生产实现工业化、批量化转型。华策影视“有风”与“国色”AI工具链、九州文化Moss系统、完美世界影视“弧光智作系统”等使影视项目前期开发周期大幅压缩。搭载于各类流媒体渠道的中国微短剧海外应用已突破300款,2025年全球累计下载量达12.1亿次,海外市场总收入预计达23.8亿美元(曹师韵,2026)。


(二)形态迭代升级:从单一产品输出到全链条叙事传播


当前,中华文化出海正从输出单一内容产品、爆款向输出创作模式、制作流程、产业生态转变;同时促进中国创作者、企业深度参与海外内容生态的建设,从内容提供者转变为技术与全球数字文明生态的共同构建者。网络文学海外多语种市场的爆发开启了“创作模式”出海阶段,包含经典文化IP影视剧改编、动漫连载等衍生领域。这种全产业链联动突破了单一文字形态的传播内容局限,成功将中华文化符号、世界观、经典文化IP角色及创作方法输出到海外市场。目前中国网络文学海外活跃用户约2亿人,覆盖全球200多个国家和地区,网络文学海外本土作者已达130万人,海外本土创作作品已超200万部(刘江伟、陆健,2025);《诡秘之主》《庆余年》《簪星》等共计十余部中国网络文学作品被大英图书馆收录(赖名芳,2024)。微短剧、网剧领域正在形成AI工具包和工作流、数字化、轻量化的整体制作流程的出海模式,从“拼流量”向“拼质量”转型(陈桐,2026)。


(三)生态协同跃迁:构建可持续的全球文化叙事体系


数智叙事推动了中华文化全球叙事生态格局重构,是中国在世界秩序中对自身文化进行传播和阐释的核心能力。中华文化全球传播是一个兼具多维度特征与动态发展的过程,以AI工作流、AIGC工具包、跨模态智能渲染等核心技术为抓手,实现内容创作生产的效率迭代升级;通过输出制作能力、创作思维及AIGC工作体系,深度参与并塑造数字时代全球文化传播环境与系统共建;依托文化IP衍生与全产业链协同,构建可持续的文化出海生态体系。在数智赋能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与生产过程中,还要正视内容同质化问题、算法偏见、文化异质性及黑箱问题等核心挑战。如何在技术驱动的规模化生产中保持中华文化的独特性和多样性,如何在算法优化中避免价值观的单一化,如何在AIGC工作流程中对中华文化元素精准表达而非单纯追求数量提升,这些都是中华文化全球传播实现可持续发展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只有在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之间找到平衡点,才能真正实现中华文化的全球叙事从技术赋能到生态跃迁的内涵式发展。


三、“天下共生”:中华文化出海的平台生态建构

“天下共生”是在全球层面,以“天下秩序与共生意识”为理念指引、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为目标、为建设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而提供的中国价值(李博一,2020)。“天下共生”的文明理念,是驱动中华文化出海平台生态建构的价值内核。数智技术的崛起推动文化传播从“渠道为王”迈入“生态制胜”的新阶段,平台作为文化流动的核心枢纽,正重构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底层逻辑。中华文化出海的平台共创,绝非单一载体的国际化扩张,而是通过数字基础设施联动全球创作者、受众、产业资源,实现文化内容、技术服务、商业模式与价值理念的跨域流动与共生共荣。这种“共生”范式打破了“中心—边缘”的传播格局,让中国文化从“产品输出”升级为“生态共建”,成为全球数字文明协同发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平台出海既是中华文化“走进去”的关键路径,更是不同文明平等对话、多元共创的实践载体,彰显了“天下共生”的文明交往智慧。


(一)内容转译赋能:构建跨文化符号解码与编码平台


在跨文化数字传播场景中,文化符号的精准解码与有效编码是破解文化差异壁垒、提升传播效能的前提,更是推动中国数字文化出海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支撑。因此,聚焦构建“多文化编码、转译系统”,是解决数字传播内容“转文化”问题的关键环节。腾讯混元游戏视觉生成平台突破视觉符号生产的技术壁垒,实现了中华美学的AI编码;网易伏羲AI系统构建游戏叙事的智能生成引擎,降低了文化内容的生产门槛;中南卡通METai视听译制平台解决跨语言文化传播的问题,实现了多模态符号的精准转译,直接回应了文化折扣理论的核心关切。九州文化的Short Max、新阅时代的Good Short、点众科技的Drama Box等中国微短剧平台均为值得关注的微短剧出海平台。内容转译的工作流平台生态,突破了长期依赖西方技术工具进行文化表达的困境,是数字文化装备自主可控和突破的重要成果,标志着中国在文化编码技术主权和符号转译基础设施建设方面取得实质性进展。


(二)沉浸体验共创:打造文化意义深度共鸣场域


沉浸式传播是一种多模态、多感官、跨媒介的具身性传播形态。在当今媒体环境下,受众的“参与体验不再仅限于参与内容生产和意义赋予,更在流程上前置”(丛挺、王涣,2025)。体验场域的有效参与和共建性,是突破跨文化传播浅层壁垒、实现文化深度共鸣的关键。因此,中华文化的沉浸式全球传播,核心在于打造“沉浸式解码场域”,从根本上解决跨文化语境中“怎么说”的体验转化问题。以泡泡玛特旗下LABUBU角色品牌为例,其于2025年5月在曼谷打造线下快闪体验空间,以巨型精灵雕塑与森林主题互动装置为载体,在Instagram、TikTok等国际社交平台同步发起话题联动,通过稀缺性供给与社交属性叠加,构建了流行文化语境下东方美学的沉浸式体验场域。《哪吒之魔童闹海》全球总票房突破159亿元,打破百余项纪录,跻身全球动画电影票房前列,其IP衍生品市场同样呈现出强劲活力。中华文化的海外传播已从单向的内容输出,转向让全球受众沉浸在虚拟场景与物理场景之中,主动探索、自发认同中华文化的价值意涵,实现了文化传播方式从文本叙事向沉浸体验的深刻转变。


(三)网络协同共生:搭建全球文化生产与传播网状体系


当前,智能媒体正在驱动新大众文艺与视听产业共生重构,变革创作传播机制,需多元共治平衡赋能与规制(喻国明,2025)。全球文化生产与传播正加速形成“多节点、自增长、可持续”的网状协同结构,这一结构具有强大的内生韧性与动态演化能力。这是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从单点突破转向生态构建的历史性跃升,也是多元主体协同共治、实现传播效能最大化的现实路径。相关典型案例有:Tik Tok全球文化社区依托UGC机制,将全球用户转化为中华文化自发传播的有机节点,形成了兼具参与感、互动感与扩散力的去中心化传播网络,从根本上改变了中华文化海外传播单向输出、被动触达的传统格局。《庆余年》IP围绕“原著粉丝—剧集观众—衍生品消费者”构建多层次受众群体,实现文化价值的链式增值与跨界流通,为中华文化IP的全球化运营提供了可借鉴范式。北京市构建“研发—赛事—直播—衍生”全链电竞生态网络,上海推出“游戏沪十条”,广东游戏出海产业集群整合形成了研发、发行、本地化服务的完整产业链,体现了以政策创新激活产业生态网络效应的实践路径。


四、“天下共治”:中华文化出海的数智主权坚守

全球治理倡议是一种“天下共治”的价值共识与实践范式,以共商共建共享为核心,超越零和博弈与霸权逻辑,旨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天下共治立足“天下一家”的中华文明智慧,推动全球事务由各国人民共同商议、参与、受益,为应对全球性议题提供合作方案。中华文化出海以天下共治的价值共识为依托,通过数智化手段赋能文化传播,为全球治理注入中华文明内涵,推动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与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同频共振。数据主权是数字时代网络主权的延伸,是主权国家对数据的控制、利用与安全保护权等的集合,关乎跨境数据流动中的国家利益与安全;在传媒领域,境外平台依赖、跨境数据交易争议等议题,更加凸显掌握数据主权的重要性(杭敏、张亦晨,2022)。习近平总书记(2023)指出:“任何文化要立得住、行得远,要有引领力、凝聚力、塑造力、辐射力,就必须有自己的主体性。”数智时代全球文化传播的主体性,本质是算法主权的博弈与共治。算法主权作为数字文明时代文化主权的核心延伸,涵盖数据主权、技术标准主权等多重维度,是国家在数字空间维护文化主体性、参与全球文化治理的战略性权力。算法作为数据治理核心,其主权议题成为数据主权的深化与延伸。在“天下共治”的文明交往逻辑下,坚守数智主权并非封闭的权力固守,而是以自主可控的数智能力为基础,推动全球数字文化治理从“算法霸权”向“多元共治”转型,既保障中华文化在出海过程中不被技术逻辑消解,又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提供公平合理的数智治理框架。这是应对西方话语垄断、算法殖民的现实需要,更是中华文化在数智时代“立得住、行得远”的核心保障。


(一)锚定数智主权核心:筑牢文化传播的主权认知根基


对数智主权的坚守,首要在于建立系统性的主权认知,明确数据与算法在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中的核心支配地位,重视数据采集权、模型训练参数设定权,增强前端环节对文化表征方式的塑造意识。数据主权是国家对其政权管辖范围内的数据,在产生、存储、处理、传输、使用、保护等全流程所享有的最高管辖权与控制权,现已成为国家主权的关键延伸(马忠、白双航,2026)。文化大数据作为数字时代的战略性资源,其资产化转化是构建文化数据主权的关键环节。而算法在“技术嵌入层、内容分发层、社会结构层三个维度构成的分析框架”中完成了对文化内容生产规则的“上游编码”,决定了何种文化元素被优先提取、何种叙事模式被重复强化、何种价值取向被隐性传递(马忠、白双航,2026)。当前国际主流大模型的参数数据集存在显著结构性失衡,英文语料占据主导地位,中文语料占比明显不足,这一现状直接制约了中华文化在算法层面的精准表达与有效传递,因此必须从数据源头、模型架构、训练范式等根本层面介入,构建体现中华文化认知框架和价值体系的智能生产机制。


(二)夯实数据基础工程:构建中华特色数智语料体系


当前,中文语料数据在全球人工智能算法训练中的占比失衡,构成了当前中华文化国际传播面临的深层次瓶颈。中文语料数据的战略价值体现在三个维度:一是语言层面的文化编码能力,中文的象形特征、声韵结构、语法逻辑承载着独特的认知方式和思维模式。二是审美层面的文化模式传承,中华诗词、绘画中的“虚实”“意境”“留白”“写意”“天人合一”等审美范式,蕴含着区别于西方“再现”“写实”的独特文化基因。北京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主持建设的中华美学基因库在这个领域开展了一些具有开拓性的创新实践,构建包含经典文本、视觉语言的“洛神赋智能创作器 ”、“中华审美语料库”和“中华文化IP共创平台”,确保在AI深度学习的基础数据中保持中华文化审美主体性。三是价值层面的认知框架建构,系统构建符合中华文化价值判断标准、审美取向的中文语料库,通过算法训练可以内化为人工智能系统的价值对齐机制,确保生成内容符合中华文化主体性要求。


(三)健全价值对齐机制:规范数智技术的文化价值导向


闫宏秀(2025)指出,无论是“以人工智能性能为主”还是“以人机关系为主”的人工智能等级划分,均指向人工智能系统行为与人类意图和价值对齐问题,人工智能的不可预见性使其面临目标不确定催生“无用论”、工具性目标趋同导致对齐失败、超级对齐引发价值迷失等现实困境。因此,数智时代中华文化全球传播要直面价值对齐挑战,重新审视人工智能的不确定性价值,构建人机协同机制。算法伦理建设的核心挑战在于如何确保人工智能系统的运作逻辑与人类社会的价值准则保持一致,避免技术逻辑对文化价值的僭越和消解。价值对齐机制的建立需要在技术规范、内容治理、伦理审查三个层面协同推进,要完善相关法律法规和知识产权保护制度,贯彻落实《互联网信息服务算法推荐管理规定》《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等,全方位、多层次地规范“人工智能+中华文化”的内容生成和传播(刘世强,2025)。算法伦理的价值对齐还需警惕技术逻辑对文化主体性的潜在侵蚀,必须明确人工智能在文化传播中的工具定位,通过建立人机协作机制,实现工具理性与价值理性的动态平衡。


(四)落实全球治理倡议:贡献数智时代的中国治理经验


人工智能生成内容的大规模涌现和由此带来的算力需求对传统版权制度构成了根本性挑战,在国际传播场域中引发了权属认定、责任归属、合规标准等一系列法律问题。美国白宫《人工智能与大分流》报告显示:在AI投资、技术表现和应用普及度的综合衡量指标方面,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全球排名第二。2025年中国数字经济增加值达49万亿元,占GDP比重约35%。这意味着中国具备参与建设自主可控的AI训练数据库的能力、打造承载中华价值观的算法模型的实力,以及在全球治理舞台上倡导“算法多元主义”的实践底气与理论自信。


数智时代全球传播生态中,中国应主动参与全球数据治理,通过输出中国标准,将中华文化价值主张转化为AIGC内容合规、数据跨境流动、文化IP保护领域的国际规则。中国人民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2026)等机构联合发布的《中国文化出海算力需求研究报告》根据未来两年支撑文化内容生产的AI推理与GPU渲染算力预测,提出“训练渲染中心化、推理交互边缘化、存储分发网络化”的全球部署原则。中华文化全球传播需重视将文化自信转化为算法自信、将价值主张转化为技术标准、将话语权诉求转化为规则制定权的机制,继续深化中华文化在数字文明时代的全球影响力,实现从“适应算法规则”到“共建人类算法伦理”的历史性跨越。


五、结语

数智文明的浪潮重塑了全球文明交往的底层逻辑,也引发了中国天下观的认知变革,也为中华文化全球传播开辟了新征程。数智技术的终极价值,在于推动“天下大同”观完成从传统地理空间想象到数字文明价值共识的深刻演进:以知识主权解构文明传播的层级壁垒,重塑文明权力的生成逻辑;打破文化疆界桎梏,在数智叙事中构建起跨越地域的共通故事世界;超越“中心—边缘”传播格局,以平台生态实现不同文明的互动共生;直面全球数字治理困境,以数智主权筑牢文明主体性根基。这一演进本质是中华民族的文明理念与数智技术的深度耦合,使“天下大同”从历史理想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的文明实践,彰显了数智时代文明交往的新范式。


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未来之路,既是技术创新与人文关怀的动态平衡之路,也是文化自信与开放包容的辩证统一之路。中华文化全球传播之路既延续了中华民族数千年“天下大同”的文明理想,又回应了数智时代“人类命运共同体”的时代命题,终将使中华文明与人类共同价值同频共振,为世界文明多样性发展注入持久而深厚的中国力量。





本文系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专项“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及业态创新研究”(项目批准号:24ZDA078)之阶段性成果。



本文注释、参考文献从略,完整版请参看刊物原文

本文引文格式:

向勇、何逸飞:《天下大同:中华文化全球传播的数智进路与主权持守》,全球传媒学刊,2026年第1期,37-5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