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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艺术、人工智能与演算技能构联的趋向

发布日期:2026-11-13   点击量:


2026年10月28日,北京大学"创意设计与艺术管理系列专题讲座"之"人文艺术、人工智能与演算技能构联的趋向"(The Humanities and Arts,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nd Algorithmic Skills: Emerging Connections;跨学科专题:效应定律、资讯科技、感知心理学、生活美学)在北京大学燕南园51号院举行。本次讲座特邀台湾昆山科技大学董事、创意媒体学院讲座教授李天铎(LEE, TAIN-DOW)担任主讲嘉宾,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向勇参与主持。李天铎教授曾获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影视传播博士学位,并于2006—2007年任英国剑桥大学社会学系访问教授,2002—2003年、2014—2015年两度任日本驹泽大学社会学系访问教授。讲座从人工智能引发的社会情绪出发,沿本真性的历史演化、信息资本主义的运作机制与审美感知的形成条件层层推进,探讨个体在智能科技浪潮中如何重新确认自身的判断与位置。

从“人工焦虑”出发:谁在叙述这场技术革命

讲座伊始,李天铎教授指出,过去几年人工智能的发展在社会各界掀起飓风般的瞩目:一方面是"人类将摆脱劳役、经济大幅成长、生活更有余裕"的乌托邦式愿景,另一方面是"若跟不上科技步伐,世界将被智慧机器接管、人的存在价值荡然"的警讯。两种叙述共同制造出一种弥漫社会的"人工焦虑"。

     他进一步追问:这些愿景背后的主催者为何人、其目的又为何?是寻求投资回收的科技权贵,是为自身研发辩护的信息科学界,是追求运营增长的企业龙头,还是迎合潮势、追逐点赞流量的网红学者?围绕这一问题,讲座将既有 AI 论述概括为四类取向——以《创新者的窘境》为代表的"颠覆"(Disruption)、以人的潜能扩张为核心的"增强"(Enhancement)、以劳动与财富结构调整为线索的"演化"(Evolution),以及以祖博夫《监控资本主义时代》、科克伯格(Mark Coeckelbergh)关于人工智能政治哲学的研究等为代表的"批判性思辩"(Critical Debating)。

     由此,讲座把提问的位置从科技一端移回人文艺术一端:作为一个讲求心灵感应、审美认知,以美学感知与创意思辩为业的学门,人文艺术与设计学科应当如何从自身视角审视人工智能的发展,又应如何回应由此而来的存在性挑战。

从理想到拟像:本真性如何被技术改写

在转入平台运作之前,讲座先以"本真"(Authenticity)为轴,梳理审美判断的历史条件。李天铎教授指出,柏拉图以理型论将艺术定位为"模本的模本"——绘画中的床与神所造的床之理念相隔两层,模仿性艺术家因而被逐出理想国;这一古典框架把"真"系于对原型的忠实。随后,他以米开朗基罗《大卫》在2020年迪拜世博会的数字复制、伦勃朗《夜巡》的馆藏与展示、杰夫·昆斯的不锈钢气球狗,以及蒂姆·沃克将葛饰北斋《神奈川冲浪里》引入时尚摄影等案例,说明复制、挪用与跨媒介引用如何不断松动原作与摹本的界线。

    讲座进一步指出,本真性的内涵随时代迁移:从艺术史与博物馆学中"真迹—赝品"、物质损耗与修复痕迹所见证的历史忠实,到本雅明笔下机械复制时代"灵光"(Aura)的消逝;再到布希亚(Jean Baudrillard)所称没有原作的"拟像"与"超真实",乃至普普艺术、挪用艺术干脆把复制与拼贴本身宣称为一种"反美学的本真"。尽管概念几经演变,作为"存有"的主体仍被要求在外界压力与社会规范中忠于自己的个性、精神与品格。李天铎教授强调,当 AI、ChatGPT 与社交媒体使所谓"真实"的信息、物品与人际关系到处皆是,"当虚假越流行,真实就越可贵"——对本真的探寻,其实指向人对存在基本要素中"安全感"的欲求。

流量、算法与数字身份:信息资本主义的运作机制

讲座进而援引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的学理,检视数字科技、人工智能与平台界面构联而成的资本主义运作。李天铎教授以媒体产业从"开发—生产—发行—展演"的原型结构,对照 AI 介入后"AI Assists / AI Creates"并置的新结构,并借 Netflix 价值链与 Amazon 网络服务系统说明:内容、订阅、推荐与用户数据已被组织进同一套可计算、可调度的循环。

    他将这一数字资本主义的特征概括为四点:无限量连结所创造的近乎无限的选择、时间压缩与空间跨越、连结速度与流量的超越,以及需求规模的导向。由此,"流量"成为理解平台的关键:数字经济存在的本质即是追逐流量,而要攫取用户注意力、实现点击最大化,信息就必须被急速化、情绪化与片段化;理性、持平、客观等公众准则必然处于劣势,"媚俗"成为一种必须,人们对信息的思辩能力与对事物的审美感知也随之钝化。

    李天铎教授进一步指出,流量背后是作为内容推送最大化手段的算法:它并不平衡人们多元的需求,而是以便捷取得流量数据为务,使私欲、执念与情绪成为反复诉求的重点。在流量与算法的运作下,所有图文影音内容都被转化为"可计算、可动员的数据",而非象征形式;由海量数据建构出的"数字身份",比现实生活中的本人更清晰确凿,且被定义为目标消费的客体,而非自主感知的主体。他强调,若说算法有剧本,数字身份可能抢先一步替本尊决定——买什么、看什么、信什么。

集置到认知基模:技术框架下的审美感知

在批判性论述的更深处,讲座引入海德格尔的技术论。李天铎教授指出,"揭蔽"(Aletheia)并非科学上的正确性,而是事物从隐蔽走向显现的过程:古代风车顺应风力磨面,是对自然生发的"促成";现代技术则以"促逼"与"强索"把万物——包括人自己——逼成随时等候调动、计算与消耗的"持存物",海德格尔以"集置"(Gestell)名之。莱茵河不再是一条诗意的河,而是一座水力发电厂;森林成为木材储备;人则成为"人力资源"或算法中的用户数据。随着 AI 普及,属性数据、行为数据与交易数据构成企业优化体验、驱动营收的核心资产。

    他强调,科技由此成为一面无形框架,逼迫人只能以效能、计算与有用性的眼光看待一切;当这种思维成为唯一真理,人便丧失体验生命诗意、感受纯粹存有的能力。面对技术,回应并非砸碎机器,而是保持心灵的"泰然任之"(Gelassenheit)——使用科技,但不让科技支配心灵,并重新透过艺术与诗意找回人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与此相对,讲座回到康德以来的美学问题:审美不只是官能层面的愉悦,还须通过深刻的思辩,理性的认知必然经由感性的沉思而被体会。李天铎教授借感知心理学的"认知基模"(schema)说明,基模由成长历程中的家庭照护、周遭环境、教育、挫折与记忆组构为先验性的认知框架;一个文本或艺术作品之所以让人称它为美,往往不只在其表现形式与内容,更在于它唤起了内心认知基模的回响。这种感应既产生于主体与象征形式的互动,也产生于主体与创作者共处的社会历史脉络之中。

从“接触”到智慧:平面界面前的个体判断

讲座 后半部以海德格尔的艺术论与一系列当代案例,讨论审美感知在平台环境中的实际处境。李天铎教授指出,艺术并非仅是主体的审美愉悦,而是"真理的发生":梵高笔下一双磨损的鞋,把器具从日常麻木的使用中解放出来,让器具真正的本质得以显现。与之形成对照的,是数字上色的《卧室》、"睡在画里"的民宿房间,以及博物馆中被游客坐坏的水晶椅——当作品被转化为可体验、可打卡的场景,审美越来越以"接触"的形式发生。

    他指出,平台界面只是让人"接触"更多讯息,并不能大幅加速人类的认知:要找一部作品便上网征询网友、博客与网红的点评,与其说是在验定作品,不如说与挑一家餐馆、买一双鞋无异;一天只有几小时余暇,科技与软件再进步,也不会变成有整个周末去探访博物馆、读完一本长篇名著。这类伴随行动、寝卧与饮食进行的接触,较接近"本能反应式的浏览",而非沉浸式的审美认知。

    讲座并以生成式 AI 的代际差异为例:年长世代把它当搜索引擎,二十至三十岁族群视其为职涯、感情与财务的"生活顾问",Z 世代则将其接入讲义、文件、云端与开发工具,当作工作流程的基础设施;并引述 Sam Altman 关于年轻人在做人生决定前几乎都会先问 AI 的观察。李天铎教授指出,这不只是使用习惯之分,更是认知框架的根本分歧——当一代人习惯在做决定前先询问 AI,独立判断力、批判性思维,乃至从错误中积累的人生经验,会不会被系统性地削弱?结合感知心理学的认知基模与行为经济学中关于判断偏差的效应定律,讲座以这些案例作"对应式"探讨,指出技术所优化的是接触与作答的效率,却未必同步扩展人的认知条件。

    由此,他借 Daniel Andler 对智慧的定义作出回应:智慧是运用对周遭世界的已知知识,同时寻找欠缺的知识,为无数迫切问题发现合理解答的能力。面对智能科技,个体应因应自身需求、估量自身局限,适切运用科技的功能与特性,强化解决生活中迫切问题的"效能"——效率与能量;同时珍惜成长以来禀赋的认知本能,自主地灵动于科技与非科技、真实与虚拟、线上与线下的区间,积极探索无边无界的世界。他强调,还须有意识地培养批判辩证的思维,在诸多创新尝试与挫折中形成清晰自主的论断,摆脱流量与算法的碎片化导引。一个人的个体性、聪明与智慧正是这样积累而成的——"是有智慧,不是有智能,更不是人工智能"。存有(人)作为世间万物此在的第一人称,以同理心、时间、地点、事件与数据,加上想象力构成故事,进而成为人类的历史。

立足人文现场:从共情力到主体化学习

在交流环节,同学们围绕讲座的核心概念连续发问。针对想象力和共情力,有同学提出:AI 已能进行对话并生成具有故事性的内容,且越来越"像"具有同理心,那么"共情力仅为人类所具有"的论断,是否会逐渐被消磨,或只能停留在哲学与定义的层面?李天铎教授回应,这正是问题的最终落点——"如果他都能够做到,我还剩下什么";他以 AI 战胜棋王等案例承认技术能力,指出感受与动机仍有难以被代劳之处,讨论由此从"AI 能否替代"转向"人还能做什么"。

     围绕"当虚假越流行,真实越可贵",有同学进一步追问:一旦真实变得稀缺便可溢价出售,而艺术品在流水线上被大量复制,那么"艺术追求本真"是否恰恰是监控资本主义预先铺好的消费路径?讲者指出,今天已不能沿用过去的艺术判断框架;回到海德格尔,看到一幅画仍须以第一人称自己观察、自己诠释。他在回应中提到当代知名艺术家及其天价作品,说明作品如何成为金融操作下的产品,并以《黑暗荣耀》编剧的创作经验为例,强调最珍贵的是在摸索历程中苦思出新的表现形式与意义。

    还有同学从"精英之上的精英"这一提法切入,指出 AI 没有肉体、记忆与父母,文艺工作者或许应打破既有精英规则、回到切近的生活经验。讲者以伦敦一所创意管理学院正在修订的课程回应:学院招收文学、法律、音乐等不同背景的学生,面试先问"你想做什么",再依个人目标与市场之间的距离弹性配课,而不再以制式化、知识化的教育贯穿始终;每个人都必须成为自身学习路径的主体。参与主持的向勇教授指出,这一期待并非精致的利己主义,而是对精神性、卓越性与高远性的要求;面对"人工焦虑",重要的既不是批评也不是拥抱 AI,而是阅读经典、不随波逐流,提出真正深刻的问题。在向勇教授主持的交流环节末尾,在场同学以文化生产中的权力中介与数字劳动为题作读书报告,追问平台经济中"热爱与自由"的话语如何被生产、创意劳动者何以主动接受不稳定与低报酬的工作条件,将讨论从审美感知延伸至文化劳动的组织机制。

    上述问题从不同层面回应了讲座的核心议题:人工智能带来的并非单一的技术更新,而是从本真性的判准、信息资本主义的运作,到审美感知与认知基模形成条件的一整套重组;而共情、第一人称经验、独立判断与主体化学习,则为理解人在演算技能环绕中的位置提供了进一步的研究方向。




来源:尹思霖

编辑:陈文琪 程喻乐嫣

审核:张亚欧 熊哲航